山西煤炭暖了半个中国,为什么暖不了自己的孩子

——保供大省的人才账:每16人中就有1人住在沉陷区,每10人中就有1人靠煤吃饭
2026-08-13
来源:煤周刊

【煤周刊讯】忻州五台县,2013年离开家乡去深圳读书的周祁连,后来在那座城市留了下来。他不是没想过回来。这些年里,他两次尝试返乡,又两次离开。2024年,他再次回到深圳。面对媒体,他说出那句让无数山西同龄人心头一紧的话:


"回深圳还有机会,不回去一点机会都没有。"


最扎心的不是深圳有多好,是他已经回去试过了。


五台并非煤城,他离开的也不是一座刚熄灯的矿井。如果山西年轻人的困境仅仅是"煤炭退场",像他这样的人,本不该面对同样的窄路。可他试完以后得出的判断仍然是:回去以后,很难找到一条能继续往前走的路。


山西的"重量"与年轻人的"斤两"


2025年,山西地区生产总值突破2.5万亿元,人均GDP在全国处于中等偏上位置。同年,山西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3923元,排全国第21位;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52113元,折算下来月均四千出头;城镇非私营单位年平均工资101538元——非私与私营之间近一倍的差额,本身就说明体制内外两个山西的存在。


产值、能源、工业产品,山西都拿得出来。可这些分量,还没有充分变成普通人——尤其是那些从外省读书回来的年轻人——能进得去的职业、可以指望的收入,和一条往上走的路。


外省人提起山西,最先想到煤老板。山西人自嘲:山西两张名片,一张是黑的,一张是酸的。可煤老板从来不是山西的大多数。承包矿的老板里,不少是外乡人;井下出事的、落下尘肺的,大多是本地人。风光是别人的,代价是山西的。


"煤接住人"是怎么发生的


在许多老矿区,工资由矿上发,孩子读矿务局的学校,生病去职工医院。一家人的住房、社交和对稳定的全部想象,都围着同一个单位转。"矿上正式工",曾是很有分量的婚恋条件。


煤炭影响的也远不止井下的人。根据山西科城能源环境创新研究院的测算,山西煤炭行业直接和间接带来就业超过300万人,约占全省总人口的近十分之一。更为精细的研究口径显示:2023年山西煤炭采选直接相关就业90.93万人、间接就业238.05万人(运输、煤机、焦化、煤电、煤化工等)、引致就业41.71万人(依托矿工收入形成的零售、餐饮、房屋租赁等),合计370.69万人,占当年全省就业总量的21.75%。UNDP与北大能源研究院的交叉验证显示,山西煤岗就业乘数高达3.62——1个直接煤岗带动3.62个上下游岗,远高于全国平均的1.08。


一代农村孩子进了煤企,就成了城市工人;一个普通家庭有了矿上的工资,才敢安家、养孩子,才第一次觉得往后的日子有着落。


💡这不是替煤辩护。没有那份工作,很多家庭就没有后来的进城、安家,和孩子书桌上的台灯。


煤留下的,不只是工资和家属院


煤从地下运走以后,留下的不只有工资和家属院。


截至2023年底,山西累计采煤沉陷区1.23万平方公里,涉及约213万人、1876个村庄。更早的官方治理数据显示,全省因采煤造成的采空区面积近5000平方公里(约占全省国土面积的3%),其中沉陷区面积约3000平方公里,受灾人口约230万人。213万,接近全省每十六个人里的一个。


在吕梁、临汾、大同的一些村子,墙缝一年比一年宽,井水一年比一年浅。整村搬进了新楼,可地还留在沉陷区里,种不了了。到2017年底,山西完成21.8万户、65.5万人的搬迁安置。目前,山西正抓紧制定新的综合性政策以破解治理矛盾,探索林光互补、全域土地综合整治等模式。


所以山西人谈起煤,很难只有一种感情。它养过家,也伤过家。


保供:那根不大但一直在的刺


2021年秋天,全国闹电荒。山西和十四个省区市签下煤炭保供合同——一个省,保大半个中国的电煤。


"十四五"期间,山西省累计生产原煤约65亿吨,占全国总产量的近三成;以长协价为24个省份保供电煤20亿吨以上。保供煤是平价的。市场价翻着跟头往上涨的时候,山西的煤按合同价,一船一船往外调。


煤价高的时候,全国骂煤老板。缺电的时候,全国找山西。平时的时候,没人想得起山西。


这根刺不大,但它在。


煤价波动:从谷底到紧平衡


那套围着矿上的生活,是从煤价上开始松的。


2015年底,煤炭行业还在谷底。阳泉煤业一矿的洗煤工赵师傅告诉媒体,自己上个月工资两千多元。一年前,他还能拿五六千。阳煤集团一度贡献全市四成以上的工业增加值。一家煤企的冷暖,就是一座城市的体温。


而到了2025年,煤炭市场供需形势偏宽松,环渤海5500大卡动力煤均价703元/吨,同比下跌18.4%;山西低硫主焦均价1380元/吨,同比下跌27.2%。2026年上半年,受沁源矿难后全省煤矿安全整治升级影响,山西煤价走出先稳后强、结构性分化行情,炼焦煤涨幅显著跑赢动力煤。2025年山西规上原煤产量13.05亿吨,同比增长2.1%;2026年计划稳定在13亿吨左右,同步推进60座智能化煤矿建设。


⚠️即使在矿上,这套生活也从来不是人人有份。正式工有完整的住房、医疗和福利,劳务派遣、临时用工,进不了同一扇门。父辈说的"进矿",是身份;年轻人今天进矿企,面对的可能是另一种岗位、另一种合同。


2024年,山西焦煤集团五户子公司招聘2000名高校毕业生,全部是男性——井下作业依法不招女性。这意味着煤接住人的方式,天生是挑人的:它接得住儿子,接不住女儿;接得住工科,接不住文科。一个学传媒、设计、法律的年轻人,在这条产业链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转型是真的,但岗位是"挑人"的


山西的转型不是假的。


新能源装机在涨,专业镇在长,太原和晋中多了技术和服务岗位,煤矿的智能化和环境改善也是真的。但普通家庭要问:这些变化,什么时候变成我的变化?


大项目投资大,自动化高,一条产线建成后新增的可能只有几百个岗位。新岗位要工程师,离开旧岗位的是中年矿工、司机和矿区商户——两拨人,不是同一拨。


以2024年数据看,煤炭采选就业数量从2018年的100.76万人降至2023年的93.27万人。2024年受到煤炭行情下降的冲击,山西省GDP实际增速下滑至2.3%,名义增速为-2.14%,大幅落后于全国平均水平。


煤接不住年轻人,本质上是因为:


岗位性别与专业错位:煤企、新能源运维、重型制造,山西的大产业岗位偏男性,文科专业女生难寻对口


增量有限:传统安置模式主要依赖企业内部转岗,但随着产能持续压减,智能化设备引入,企业岗位新增数量有限


空间集中:好岗位集中在太原,可一个年轻人去了太原,配偶的工作呢,老人孩子呢?


山河围成了一整块,方向却各有各的


山西的地理叫"表里山河":左手太行,右手吕梁,中间一条汾河。山河把山西围成了一整块,却没把山西人的方向围成一条。


运城人到西安,高铁一小时;到太原,两个小时左右


晋城到郑州,高铁不到一小时


阳泉到石家庄,一个多小时


大同人的周末,在北京


十一个市,至少四个,眼睛不朝着太原。


太原自己也难。一个连本省人都吸不太住的省会,拿什么留外省来的年轻人?连口音都是证据——晋语是北方唯一留住入声的方言,可运城人一张嘴是关中味,大同人一张嘴带口外腔。


运城与忻州:产业成绩单与岗位成色的落差


如果困境只来自煤炭,那产业更多样的地方,路应该宽一些。运城恰好是个样本。


2025年,运城水果出口覆盖78个国家和地区,新能源和清洁能源装机占比约67%,居全省前列。能源、农业、制造、文旅,产业名单并不短。


可打开招聘软件,摆在求职者面前的,仍大量是销售、保安、车间操作和基层服务岗。产业的成绩是一回事,岗位的成色是另一回事。


忻州在发展文旅、康养和特色杂粮。2025年,忻府区一批面向大学生的公益性岗位,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执行:每月2150元,没有编制,聘期三年。


一个读完大学回到家乡的忻州孩子,接住他的,有时就是这样一份贴着最低工资、三年后重新找路的工作。


所以很多山西家庭的讨论里,考公、考编、进国企,反复成为最稳妥的建议。不是年轻人天生迷恋编制。是体制外的岗位种类、工资和上升空间都不够的时候,少数稳定的入口,会被赋予远超一份工作的意义。


父母最矛盾的话:"回来吧"与"还是别回来"


山西父母最矛盾的地方,是一边盼孩子回来,一边比孩子更清楚,回来以后的路有多窄。


他们会说:"外面太累了,回来吧。"


真正说到找工作,又会说:"要不,考个编吧。实在不行,还是先别回来。"


一个家庭同时装着两种愿望:情感上想孩子回来,理性上知道家乡接不住他。


煤企、新能源运维、重型制造,山西的大产业岗位偏男性。一个山西孩子在外读完大学,父母年纪大了,他想回来。打开招聘软件,最常看到的仍是销售、操作工、工程驻场和劳务岗。考公一年一次,大企业门槛有限,对口的工作集中在太原,工资又未必撑得起一个新家。


工科男生还能找到煤企或制造的技术岗。学传媒、设计、人力资源、法律的女生回到县城,专业和工作一起消失——最后所有人都劝她:考教师,考编制,早点稳定。


周祁连试过两次返乡,又两次离开。"回深圳还有机会,不回去一点机会都没有。"——他已经回去试过了。


三百年前就在走,今天还在走


三百年前,山西人就往外走。走西口,下关东。商队从祁县、太谷出发,一路走到恰克图;票号开遍全国,汇通天下。那时候的山西人相信:路在脚下,生意在天边。


今天的山西孩子还在走。只是方向从商道,换成了西安、北京和深圳。


山西人从来不怕走。怕的是走了以后,家里没有一条值得回来的路。


底牌与旧账


山西手里还攥着一张底牌:地上的时间。


全国现存元代以前的木构建筑,七八成在山西。仅存的几座唐代木构,全在山西。应县木塔立了快一千年,没用一颗钉子。


2024年,一款游戏把这张底牌翻开了。《黑神话:悟空》三十六个取景地,二十七个在山西。那年秋天,隰县小西天涌进从没见过的客流,不少山西人第一次在朋友圈尝到"被看见"的滋味。


文旅是真实的收入。但它接不住几百万人的就业。古建要保护,过度商业化又会伤了古建本身。这张牌能扬名,不能包养生活。


高等教育的旧账,更值得翻一翻。


1902年,山西大学堂创办,和京师大学堂前后脚,是中国最早的一批现代大学。后来的事,山西人不太愿意提。五十年代的院系调整里,山西大学被拆开:工、医、师、财经各立门户,"山西大学"这块牌子,一度消失了好些年。今天山西只有一所211,没有985。三十来万考生想上好大学,第一条路还是出省。


煤暖中国,何时暖自己的孩子


把几组数字放在一起,更能看清这条路有多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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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曾经接住一代人的生活。为什么接不住他们的孩子?


答案不在煤本身——因为煤还在:2025年山西规上原煤产量13.05亿吨,同比增长2.1%,"十四五"累计产煤约65亿吨。答案在于:


煤接住人的方式,是"挑人"的。它接得住井下男工,接不住文科女生;接得住工科技术员,接不住学传媒的;接得住一代国企正式工,接不住今天合同制的二代。当一家煤企不再能包揽一座城的生活,煤矿之外,有没有足够多的门,把不同的人接住?


而山西的非煤之门,开得太少、太慢、太集中。岗位成色停留在销售、操作工、基层服务;好一点的集中在太原,可太原自己也难;剩下的入口只有考公考编。


更深的结构性是:山西为全国的能源安全付出了长期低价保供的代价,而这份贡献没有充分转化为本地年轻人可享有的收入水平和职业多样性。煤暖了半个中国的冬天,代价却是本地沉陷区、留守的老人、和一代代向外走的青年。


三百年前,山西人走西口,是去找活路。今天山西的青年走出去,很多也是去找"能被接住"的路。


煤暖过半个中国的冬天。什么时候,山西人自己的家里,也能有一盆留得住孩子的火?


📌这不是一道关于"煤要不要"的选择题。煤还要继续挖、继续保供、继续转型。真正的问题是:在能源革命和"双碳"目标的大背景下,山西能不能在煤链之外,长出足够多的新岗位、新产业、新入口——让那些走出去的孩子,有一天能带着在深圳、北京、西安学到的东西,回到五台、运城、大同,找到一条能继续往前走的路。


那时候,"回山西"才不会是一句叹息,而是一个真正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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