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属煤企的"下半坡":当煤价回暖,为什么工资还在降?

——一份基于公开财务数据与行业调研的省属煤企困境观察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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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周刊讯】2025年6月,中国煤炭市场网在一份行业观察中披露了一组让矿工们并不意外的数据:河北、河南、山西等省属煤炭企业部分降薪20%-30%,部分企业还延缓了地面职工的工资发放;山东、安徽地区亏矿井亏损面达70%以上;山西北部大同区域、蒙西矿井生产成本与实际价格倒挂80元/吨,山西省焦煤企业200万吨产能以下矿井全部亏损。


矿井深处,矿工们的感觉从来比报表更早、更准。"工资持续下降、不断延迟支付,公积金缴纳比例下调和欠缴,各种奖金和福利都已经取消"——这是许多省属煤企矿工近几年最直接的体感。但奇怪的是,2025年煤价相较2022-2023年的高点虽有回落,却并非"崩塌",行业利润总额依旧可观:2022年全国规模以上煤炭企业营业收入4.02万亿元、利润总额1.02万亿元。既然煤价没有回到2015年的深渊,为什么企业反而撑不住了?


答案不在井下,在井上的办公楼、在重组的账单里、在那些"靠煤矿输血"的辅业机构中。


🏚️"大而不强":重组把规模做大了,把杠杆也做高了


省属煤企的今天,要从十几年前的那场"煤改"说起。


2008年9月,山西省政府下发《关于加快推进煤矿企业兼并重组的实施意见》,以7家省属国企和1家央企作为兼并主体,开启了煤炭行业的深度整合;此后河南、陕西、内蒙古等省份相继跟进。整合的效果立竿见影:小煤矿被吃下,行业集中度大幅提升,矿难等负面消息显著减少。


但"做大"的代价是"做重"。一位煤炭业内人士对澎湃新闻直言:真正让山西煤炭企业背上沉重财务负担的,是当年的煤改令这些大矿"吃下了太多的高成本的小煤矿",且升级改造的费用巨大,为日后的高负债埋下了隐患。


数字最能说明问题:


•2016年一季度末,山西七大省属煤企负债总额已达1.2万亿元,几乎相当于山西省2015年全年GDP的1.28万亿元


•2020年三季末,河南省规模最大的省级煤炭企业集团豫能化集团总资产2642.21亿元,总负债2154.76亿元,资产负债率81.55%;其近三年(2017-2019)的资产负债率分别为82.71%、79.98%、79.97%


•2025年上半年,国家电投旗下白音华煤电总负债169亿元,负债率67%,账上货币资金39.23亿元已无法覆盖39.84亿元的短期债务


•2026年,山西焦煤集团债务盘子达3047亿元,永续债调回后负债率79%,经营现金流下滑64%,EBITDA/总债务仅0.08,现金类资产/短期债务仅0.10


⚠️从全国看,煤炭开采和洗选业资产负债率从2010年开始快速攀升,2013年最高达到68%,之后长期维持在60%左右。这是一个行业性的杠杆区间,但省属煤企普遍高于这个均值。


更值得警惕的是"母弱子强"结构。同花顺对山西六家省属煤企的调研指出:六家企业普遍存在历史负担较重、非煤业务对整体盈利水平形成拖累和"母弱子强"等问题,未来需关注"母弱子强"下母公司债务负担的去化情况。换句话说,赚钱的矿井多是上市公司子公司,利润要先分红才能回流集团;而集团本部背着大量的重组债务、辅业亏损和人员包袱,"光鲜"在子公司,"沉重"在母公司。


👷人员包袱:十万级的员工总数与刚性的薪酬支出


如果说债务是"显性病灶",那么人员冗员就是"慢性失血"。


同花顺的调研数据显示:2022年末山西六家省属煤企中,大部分总人数在十万以上,其中焦煤集团和晋能煤业处于第一档;经粗略估算,2022年六家省属煤企大部分人均薪酬均在十五万元以上,以焦煤集团和华阳新材料人均水平最高。


按"十万级员工×十五万年薪"粗算,仅人员薪酬一项就是千亿级的年度刚性支出。一旦煤价回落、现金流收缩,这笔支出立刻变成"不可承受之重":


•龙煤集团2015年前四个月欠付工资超过8亿元,双鸭山分公司自2013年中旬开始拖欠工资,井下一线生产工人平均工资不足2000元,地面人员平均工资不足1000元


•2015年龙煤集团亏损接近60亿元,2014年亏损接近60亿元,2013年净亏损扩大到23亿元


•龙煤集团在机关全体员工大会上宣布,3个月分流10万人,通过分流人员、压缩工资成本实现企业现金流"止血"


💡一个被反复验证的规律是:省属煤企的人员规模是在"生产效率低下阶段"形成的,随着机械化水平不断提高,冗员问题逐渐严重。但重组过程中按照"人随资产走"的原则划转,实际对于煤企人员效率的影响不大。


这就是省属煤企改革的死结:想裁人,但人随资产走的重组逻辑把人员包袱一同打包进了新集团;想降本,但人均十五万的薪酬支出在行情高位时已被推高,行情回落时"人员薪酬支出较为刚性"。


🏭辅业"吸血":非煤板块的亏损黑洞


"卖资源为何会负债累累?"——这是很多矿工想不通的问题。答案藏在非煤业务里。


省属煤企涉及的主要非煤业务有电力、煤化工和贸易业务。理论上,火电业务"一定程度上能平抑煤炭业务的周期影响",但现实是:在煤炭行业景气度较高、煤价居高不下时,火电业务出现了较大幅度亏损。


更具代表性的是豫能化集团。发债文件显示,受煤化工板块盈利能力下降影响,豫能化集团经营性业务利润亏损大增,其利润主要来源于投资收益而非主业经营;2017-2019年及2020年前三季度,豫能化集团的归母净利润分别为-4.64亿元、-8.82亿元、-21.13亿元和-19.64亿元,亏损几乎呈现逐年增大趋势。


陕西煤业化工集团的情况类似。中诚信国际在2024年9月的评级报告中明确指出:"化工及钢铁板块亏损,且化工仍有较大规模的投资,未来面临一定市场及技术风险,部分非煤板块业绩或将承压;近年来公司总债务整体呈增长趋势,且所有者权益中含有部分永续债,债务规模大,财务杠杆较高"。


📌这就是用户所说的"地面企业靠煤炭反哺"的公开数据印证:煤炭主业赚的钱,很大一部分被用来填补火电、煤化工、钢铁等非煤板块的亏损窟窿。


历史包袱同样沉重。龙煤集团2015年前三季度承担的"三供一业"、社保机构、社会化退休管理、医院、破产矿遗留等办社会费用,前三季度负担就达14亿元。川煤集团更是连续5年亏损(2012-2016年),资产负债率从2012年的77.77%飙升至2016年的92.22%;截至2018年6月30日负债率稍降至91.23%,但负债总额仍高达379.4亿元。


至于用户提到的"通讯中心、培训中心、检验中心、物流中心、采购中心"等依附主业生存的配套部门——这些机构在公开财报中不一定单列,但它们构成了同花顺调研中所指的"历史负担"和"管理费用"的核心部分。六家省属煤企管理费用均较高,四家管理费用率超过8%,同时管理费用规模也有不同程度的抬升。


💸现金流告急:当"发债度日"成为常态


债务高、盈利弱、人员重、辅业亏——四重压力叠加,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现金流断裂。


2025年煤炭价格持续弱势运行,山西全省32家重点煤企中,17家现金流为负,部分矿井被迫停产;山西焦煤归母净利润同比下跌54.1%,晋控煤业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14.93%,山煤国际归母净利润同比减少46.75%。


豫能化集团2020年五六月份因一批贷款到期,"造成公司资金链紧张,并影响五六月份工资的发放";川煤集团因连续8次违约,"融资极为困难,难以筹措资金增产,也无法借新还旧"。


⚠️一个危险的信号是:截至2025年一季度末,煤炭开采和洗选业利润总额累计同比下降47.7%,样本企业合计利润总额同比下降26.3%。当利润下滑47.7%时,那些靠着"高煤价红利"勉强维持现金流的企业,立刻就会暴露出底子里的虚胖。


新浪财经的调研更指出:部分企业新增和开发长期资源的能力面临不足,"未带来长期生利资产增长的债务,更多的应用于了货币资金储备、金融资产、营运资本等短期资产"。翻译成大白话:借来的钱没有变成新的矿井、新的产能,而是用来填了日常运营的窟窿。


🔧出路在哪:从"一主三辅"到"主业瘦身"


省属煤企并非没有尝试改革。2017年山西省国资委下发通知,要求各省属国企按照"一主三辅"的原则确定主业——1个主业,3个与主业关联度高、互补性、协同性强的辅业;企业核心主业的营业收入或利润一般应不低于企业营业收入总额或利润总额的30%。


"山西省属煤炭国企迫切需要解决'大而不强'的问题,抛掉历史负担、剥离盈利能力差的产业都是需要进行的改革。"


但八年过去,改革显然还不够彻底。同花顺在2024年的调研中仍然指出:六家省属煤企"仍然存在历史负担较重、非煤业务对整体盈利水平形成拖累和'母弱子强'等问题"。重组做了,规模大了,但人员效率影响不大,辅业包袱仍在。


基于公开数据,省属煤企真正要走的上坡路,至少需要同时推进四件事:


第一,剥离非煤亏损辅业,资金重回煤炭主业。


用户提出的"把长期亏损的地面企业直接清退,把资金用来购置内蒙新疆等地的煤矿"——这与行业逻辑相符。蒙西、新疆的矿井开采成本低、资源条件好,是真正能赚钱的优质资产;而老化亏损的老矿区矿井、低效煤化工、持续亏损的火电,应当果断切割。龙煤集团当年"变卖非煤产业、清收应收账款以补充企业现金流"的思路,值得借鉴。


第二,把配套服务机构推向市场。


后勤、技校、报社、通讯、检验检测等机构,必须"自己养活自己"。这些机构在省属煤企的管理费用中占据相当比重(四家管理费用率超过8%),如果继续"内部照顾",内耗永远不会停止。


第三,从总部到矿级,大刀阔斧压减机关。


"各级臃肿的机关,是很多问题的核心"——这是用户的切肤之痛,也是数据的印证。龙煤集团分流10万人的"止血"之举虽然激进,但方向是对的:人员成本包袱不卸,现金流永远无法转正。


第四,狠抓腐败与投资决策失误。


豫能化集团受煤化工板块盈利能力下降影响,归母净利润连续大额亏损;川煤集团连续8次违约后融资极为困难——这些都不是单纯的"煤价问题",而是投资决策、公司治理出了问题。重组后的省属煤企,必须建立严格的资本开支问责机制。


📍写在最后:煤矿不是夕阳产业,但"旧模式"是


中国煤炭工业协会的数据显示,2022年前5家、前10家大型煤炭企业利润占规模以上煤炭企业利润总额的比重分别达到25.9%和33.6%,经济效益进一步向资源条件好的企业集中。


这意味着:煤炭行业本身没有亡,亡的是那些"资源条件不好+人员包袱沉重+辅业亏损+治理僵化"的省属煤企的旧模式。


💡煤矿不是夕阳产业,是民生刚需和工业发展的基础。但"卖资源稳赚不赔"的时代已经结束。拖垮企业的,从来不是井下,而是井上的体制。


山西焦煤集团债务盘子3047亿、永续调回后负债率79%;豫能化集团负债率81.55%;川煤集团负债率91.23%——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矿工被延迟发放的工资,是被欠缴的公积金,是取消的奖金和福利。


重建体制、剥离历史包袱,需要的不只是"煤价上涨",更需要一场敢于触碰利益的真改革。否则,即便下一轮煤价上行周期到来,省属煤企也只会再次陷入"行情好时苟延残喘、行情差时立刻暴雷"的轮回。


正如中国煤炭市场网在2025年的行业观察中所警示的那样——"煤炭不能再这样'轮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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