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带班"变成"叠罗汉":当井下越来越空,机关越来越满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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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周刊讯】2005年10月31日,国务院办公厅以国办发〔2005〕53号文件,转发了发展改革委、安全监管总局《关于煤矿负责人和生产经营管理人员下井带班的指导意见》。文件写得明白:"各类煤矿企业必须安排负责人和生产经营管理人员下井带班,确保每个班次至少有1名负责人或生产经营管理人员在现场带班作业,与工人同下同上";其中"国有煤矿副总工程师以上的管理人员,每月在完成规定下井次数的同时,熟悉生产的,要保证1至2次下井带班"。


这份文件的出发点,是要把煤矿高管的责任焊死在井下。二十年过去,制度本身仍在执行,但落地过程中,一种"适应性变形"在各大煤企蔓延开来——既然每个班次都要有矿领导带班,那就把矿领导"造"出来。


法规底线:每矿只需"五职矿长"


要判断膨胀的程度,先要看法规划的底线在哪里。


2024年5月1日起施行的《煤矿安全生产条例》首次从法规层面明确:煤矿企业应当为煤矿分别配备专职的矿长、总工程师,分管安全、生产、机电的副矿长,即"一正三副一总工"共5人;对煤(岩)与瓦斯(二氧化碳)突出、高瓦斯、冲击地压、煤层容易自燃、水文地质类型复杂和极复杂的煤矿,还应当设立相应的专门防治机构,配备专职副总工程师。


换句话说,安全生产法规强制的矿领导底线是5人,灾害严重矿井在此基础上加若干专职副总工程师。超出这一框架的回采矿长、掘进矿长、防治水矿长、经营矿长、财务矿长、后勤矿长、纪委书记、工会主席等副矿级岗位,均属于企业自主增设——这正是"叠罗汉"的空间所在。


膨胀的账本:新矿集团的一组数字


山东能源新矿集团的改革台账,是目前公开材料中最完整反映膨胀规模的样本之一。


新矿集团是全国8个省区拥有10多个产业、共52个矿处级单位的大型煤炭企业。历经多年建设发展,到2016年改革前盘点:全集团科级机构达1027个,科区级管理人员5336人。


这是什么概念?按新矿集团彼时5万余名在册职工计算,平均不到10名职工就对应1名科区级管理人员;1027个科级机构摊到52个矿处级单位,平均每个单位近20个科级部门。


新矿集团董事长张若祥在改革动员中说了一句直白的话:"改革是企业整体的改革,不是光改一线,也要改二线三线甚至是管理层。要大幅降低管理成本,打破原有的人力资源配比,减机构、减层级、减职数、去行政化。"


2016年,新矿集团启动"控员分流":


•全年控员分流15951人


•处级管理人员减幅25%


•副总师减幅38%


•科区级管理人员减幅63%


•机关管理人员减幅62%


•科级机构减幅47%


•年减少管理费用支出3.8亿元


另一组后续披露的口径更为惊人:通过人事制度改革,集团机关管理人员由3447人减至1318人,科级机构由1027个减至548个,年可减少管理费用5.6亿元。


💡一年省下3.8亿到5.6亿元管理费——这个反向证据直观地说明:改革前的新矿集团,仅科级及以上管理岗位,每年就有数亿元的人力成本花在了"管理管理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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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丰煤矿:百年老矿的"拆庙"实验


新矿集团旗下的华丰煤矿,是一个有百年开采历史的老矿。改革前,矿机关上有17个部室,管理人员300多名。


对于一个单矿而言,17个机关部室、300多名管理人员意味着什么?即便按较小的矿井规模估算,机关人员占全矿职工的比例也高得反常。华丰煤矿矿长唐军回忆:"集团公司5月份下达了任务,机关人员要减到70人,我感觉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终华丰煤矿通过"以科带区"的"大工区"制、"一个部室、多个牌子"的"大部室"制,并实行"矿领导、副总师"兼职制——综合办公室、生产技术部、党群工作部、经营管理部分别由矿领导兼任正职,生产调度室、运输一部分别由矿副总师兼任正职——把机关人员压到了70人左右。


坐惯了办公室的机关干部,开始干起掘进工的活。49岁的通防科副科长赵安民,脱离生产一线已有25年,却在矿上承揽外部煤矿800米掘进工程时主动报名,和不少正副科级人员一起组成38人的项目部外出创收。


⚠️华丰煤矿的实践说明:当一个矿的机关从300多人压到70人,它依然能够正常运转,甚至运转得更好。那么改革前那230多人的差量,究竟在创造什么价值?


龙煤集团:在岗员工减少超11万的脱困样本


黑龙江龙煤矿业控股集团曾是最典型的"冗员重负"案例。从2012年开始,受煤炭市场下行、历史负担沉重等综合因素影响,这家企业最多时亏损150多亿元。


改革前,龙煤集团在岗员工规模庞大。通过两批组织化转岗分流:在岗员工比改革前减少超11万人,减幅超50%;集团总部机构、管理人员分别精简33.9%和43.6%。


到2021年,龙煤集团进一步披露:与改革前相比,集团总部机构和管理人员精减52%和15.2%,权属公司管理人员精减51.5%,两批向农垦、森工、林业和煤城公益岗位组织化转岗分流4.06万人,累计在岗职工减少12.3万人、减幅58.9%。


自2016年底以来,龙煤集团已持续4年盈利,实现了脱困目标。在"少人则安、无人则安"理念引导下,龙煤集团大力提升井下智能开采水平,增加无人值守岗位,减少管理人员及地面辅助人员,推进一职多能复合型人才培养。


兖矿集团:总部机关从48个到10个


兖矿集团的瘦身力度同样惊人。2013年煤价暴跌时,兖矿集团一下子亏损约13亿元,随后启动"瘦身强体":


•总部机关机构由48个减至10个


•整体机构由2590个减至1300个,减少50%


•其中处级机构减少61个,科级机构减少1229个


•管理岗位减少25%


•总部管理人员由867人减至100人


•在岗管理技术人员减少5000人,中层管理人员减少150人


改革后,兖矿集团煤炭综合成本同比下降23.9元/吨,实现降本增效14.3亿元。


把数据拼在一起看


如果把上面这些可核查的数据拼成一幅图:


🎯法规底线:每矿"五职"矿长5人+灾害严重矿井若干专职副总工程师


🎯现实峰值(以新矿集团为参照):


•全集团科级机构1027个、科区级管理人员5336人


•华丰煤矿单矿机关17个部室、300多名管理人员


•兖矿集团总部机关48个、管理人员867人


🎯清理成效:


•新矿集团年减少管理费用3.8亿—5.6亿元


•华丰煤矿机关从300多人压到70人


•龙煤集团在岗员工减少超11万人,减幅超50%


•兖矿集团总部管理人员由867人减至100人


📌需要说明的是:公开材料中很难找到一家煤矿直接自报"我有14个矿级领导、12个副总师"——这类数据在企业对外宣传中往往被包装为"班子配备齐全""专业分工精细化"。能看到的,几乎全是改革后的瘦身数据。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膨胀发生在暗处,清理发生在明处;而清理带来的效率提升(龙煤持续4年盈利、兖矿降本14.3亿元),恰恰反证了此前的膨胀规模。


智能化的"反向剪刀差"


值得深思的是,过去十年煤炭行业的智能化浪潮,本应带来总人力成本的下降,却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管理层与一线的"反向剪刀差"。


一方面,井下操作岗大幅减员:龙煤集团鸡西矿业公司东山矿智能化综采队相比普通综采队可减员50%;国家能源集团所属宁夏煤业枣泉煤矿建成远程无线遥控采煤智能工作面,每班由20人减为11人,减幅达45%。


另一方面,管理层级却在2010—2020年间经历了显著扩张。等到2020年后煤炭行业推进"控员提效",这些岗位又成为集中清理的对象——而清理后的企业效率和利润都出现了明显提升。


这背后的逻辑其实简单:井下每减少20个操作岗,释放出的工资总额并没有完全反哺到一线,相当一部分被新增的管理岗位吸收。这也是为什么许多煤矿出现一种怪象——井口的人少了,办公楼里的人却多了;井下逐步实现"无人值守",但矿领导办公层的工位却不够用。


制度初衷与对策化变形


回到2005年的那份文件。国办发〔2005〕53号的初心不容否定。"领导带班下井"二十年,对中国煤矿安全形势的根本性扭转功不可没——它让矿领导再也不能在事故后说"我当时不在井下"。


但任何一项好制度,都可能被"对策化"。当"带班"从安全责任异化为"职级刚需",当井下减员释放的红利被机关膨胀吞噬,制度就走到了它的反面。


2024年《煤矿安全生产条例》进一步明确"五职"矿长配备要求,本质上是对"矿领导必须是一线懂行的明白人"的再次强调——法规只划定了底线,底线之上的副矿级、机关管理岗如何设、设多少,仍取决于企业自身的改革决心。


破局者的共同选择


令人欣慰的是,行业里已经出现了一批"反向操作"的样板,他们的做法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回归"五职矿长"底线配置


华丰煤矿通过"矿领导、副总师"兼职制,让矿领导直接兼任部门正职,从根子上压缩管理层级。


🎯推行"大工区、大部制"


新矿集团孙村矿把垂直管理的21个工区合并为4个平行的项目部,人财物全部划归项目部,管理人员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二;新矿集团下属孙村矿推行大工区制,副矿长变成大区长,办公桌搬到工区楼,运营层次由矿、部室、生产公司、专业、区队、班组的六级管理体系"压扁"为矿、项目部、班组三级管理体系,形成最短指挥链条。


🎯竞聘上岗、末位淘汰


新矿集团推行"岗位竞聘化、管理契约化",竞聘上岗、末位淘汰、易岗易薪;华恒煤矿市场化选聘自主经营负责人,原生产副矿长自愿脱掉官帽、竞聘上岗、契约管理、一年一聘。


🎯薪酬向一线倾斜


新矿集团按照"控总量、调结构、保一线"思路进行薪酬分配改革,基层单位工资自考、自挣、自控、自发。


🎯转岗不下岗、转业不失业


新矿集团落聘人员按"机关补充地面、地面补充井下辅助、井下辅助补充采掘"梯次转移,长城二矿37名落聘人员中有15人自愿到采掘一线。


💡这些企业的实践给出了同一个答案:当煤矿真正把"五职矿长"的法定底线守住,把副总师职数严控在灾害治理所需的最低限度,把机关人员压到合理区间,企业才算是回到了"轻装上阵"的状态。


写在最后的思考


当一个矿不再需要十几个矿长级别的领导,当会议室不再需要扩建,当井下工人的工资单比矿领导的更厚——中国煤矿才真正完成了从"人海战术"到"精英管理"的跨越。


中煤矿建集团、新矿集团、华丰煤矿、龙煤集团、兖矿集团……这些名字背后的数字告诉人们:煤矿管理层"叠罗汉"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带有一定普遍性的行业症候。但同样这些名字也证明,只要动真格清理,企业就能拿到真金白银的回报。


2024年《煤矿安全生产条例》的颁布施行,可视作对"明白人办矿"的再次强调。但法规只划定了底线,底线之上的副矿级、机关管理岗如何设、设多少,仍取决于企业自身的改革决心。


从行业已有案例看,凡是动真格清理的,都拿到了真金白银的回报。这或许是对国办发〔2005〕53号文件最好的致敬——让真正的"明白人"回到井下,让不该存在的"矿领导"离开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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