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价涨了,省属煤企为何仍在中下沉?——来自矿工工资单和资产负债表两端的调研

2026-07-26
来源:

【煤周刊讯】2026年5月下旬,全国煤炭价格继续上涨。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无烟煤(洗中块)1001.4元/吨,较上期上涨1.7%;山西优混(5500大卡)843.6元/吨,上涨1.0%;主焦煤1581.4元/吨,上涨1.5%。商务部市场运行监测系统显示,5月25日至31日,全国动力煤、炼焦煤价格分别上涨0.5%和1.6%。


但在山西、河南、黑龙江、贵州等地的省属煤矿矿区,许多矿工发现,煤价回来了,自己的工资单却没有回来。


"井下一线工人免费的保健餐,几乎已成这个老牌国企仅存的福利。"这是2015年东北最大煤企龙煤集团困境时的写照——十一年过去,类似场景在多个省属煤企反复出现。2020年河南能源化工集团鹤壁煤电化工分公司拖欠工资达7个月,河南省国资委回应"所反映的问题属实";2022年至2023年,贵州盘州626名煤矿工人被拖欠工资1551万余元,企业"正常生产经营却无钱支付";2025年,河北、河南、山西等省属煤炭企业部分降薪20%—30%,部分企业延缓地面职工工资发放,行业亏损面已达50%。


💡一个反常的现象:煤价在涨,企业却还在沉。这说明拖垮省属煤企的,并非单纯的煤炭市场周期。


账面上的"回光":盈利修复,不等于债务解除


2025年是煤炭行业近年最冷的一年。受煤炭价格中枢下降影响,规模以上煤企收入2.61万亿元,同比下降17.80%;利润总额3520亿元,同比下降41.78%。


进入2026年,煤价中枢上移,行业利润开始修复,但分化极其剧烈。


部分上市煤企2026年一季度主要财务指标

Sheet_20260726.png

数据来源:A股财务指标(截至2026-03-31)


这张表揭示了两个残酷事实:


第一,高负债与亏损并存。郑州煤电、大有能源资产负债率突破80%,且经营现金流转负或微正,利息保障倍数为-2.71和-3.84——这意味着企业赚的钱连利息都还不上。


第二,省属煤企的尾部风险远未解除。中证鹏元样本显示,截至2025年9月末,样本煤企平均资产负债率63.01%,但内部分化明显——资产负债率高于65%的企业共18家,占比52.94%,且主要集中在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安徽等地区的地方国有煤企。


山西是这场债务困局的"震中"。晋能控股装备制造集团2024年末资产负债率76.33%,若将永续债计入债务,资产负债率升至82.37%,全部债务资本化比率77.25%;更值得警惕的是,其应收账款和其他应收款合计412.88亿元,占总资产11.38%,"主要为应收股东和关联方款项"。2024年该公司净利润下降62.81%至20.63亿元,且少数股东损益占净利润比重高达97.75%——也就是说,归母口径下的真正盈利微乎其微。


东方金诚在《2026年煤炭行业信用风险展望》中直言:山西、河北、河南部分集团煤企短期与长期偿债能力较弱;郑煤集团债务负担较重,且以短债为主;冀中能源、郑煤集团自由现金流规模较小;中煤集团、晋控煤业自由现金流净流出。


⚠️煤价上涨修复的是利润表,但没有修复资产负债表。只要债务结构不改、现金流不畅,企业就仍在"借新还旧"的悬崖边行走。


重组的"未竟之业":做大之后,没有做强


过去十几年,省属煤企经历了一轮又一轮重组合并。山西从七大煤企整合为晋能控股、山西焦煤等巨头;河南由河南能源化工集团统合;山东能源与兖矿合并……规模确实做大了,但债务和机构也同步"做大"。


联合资信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9月末,山西六家省属煤企资产负债率水平均处于70%以上。2020—2022年煤炭销售均价保持增长,六家企业煤炭业务毛利率不同程度增长——但整体债务规模压降幅度有限,晋能煤业、焦煤集团债务规模位于第一档,均在2400亿元以上,晋能装备和晋能电力均超1700亿元。


2026年7月,中国信达全面进入晋能煤业核心管理层。媒体解读这一事件:"对年产2.4亿吨、债务规模3000亿级、调整后资产负债率仍处高位的煤炭资产来说,重组正式进入操作阶段的标志,从来不是口号,是资产负债表能不能动起来、现金流能不能活过来。"信达的"老本行"是债转股——先把高息债务换成长期股权资金,把所有者权益做厚,再把每年沉重的利息包袱压下去。


这是一个值得玩味的信号:省属煤企的重组,已经从"物理合并"阶段,被迫进入"化学反应"阶段。


但化学反应并不容易。机构膨胀是重组合并最常见的后遗症。


窑街煤电——这家有着60年历史的老煤企,在最困难时期曾连续半年发不出工资。其海石湾煤矿党委书记唐生福反思:"企业管理机构臃肿,运行不畅曾是制约其发展的重要因素。在煤炭企业黄金十年里,随着相关业务的增加和拓展,窑街煤电两级机关呈现出了膨胀臃肿甚至人浮于事的局面。"


龙煤集团的案例更为极端。截至2015年8月末,龙煤鹤岗公司在岗职工48436人,却要支付6.34万以上离退休人员统筹外养老保险;兴安煤矿在职职工5500多人,离退休人员却超过1万人;龙煤集团下辖8座煤矿中,一座煤矿2015年8月以前有41个科级机构、159名科级干部、24名矿副总以上领导。


同煤集团(现晋能控股煤业)的数据更触目惊心:截至2014年,同煤集团办社会机构达420个,人员2.95万人,年补贴39.5亿元。


兖矿集团在2014年开始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机构改革:总部机构由48个减少至15个,在岗管理人员由867人减少至208人,处级管理人员由189人减少至79人;同时清退1.6万名非在册员工。这次"减头减面减系统"的改革,让兖矿在随后的行业低谷中得以喘息。


📌兖矿案例证明:机构精简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敢不敢"的问题。


"吸血"的辅业:办社会与三产公司的历史包袱


省属煤企最沉重的包袱,是那些"不创造实际收益,也并没能降低经营成本,全靠煤矿输血"的辅业和办社会机构。


经济日报的调查显示,许多省属煤企办社会职能所需的费用,"除根据地方物价主管部门批准、向服务对象收费外,其余部分均由企业承担,每年的费用开支在13亿元以上",一些大型煤炭企业年费用支出超过数亿元,有的超过20亿元。兖矿集团共有企业办社会职能机构74个,每年费用开支在13亿元以上。


同煤集团办社会机构420个、人员2.95万人、年补贴39.5亿元——这笔钱相当于同煤每年要从煤炭利润中拿出近40亿,去养医院、学校、幼儿园、消防队这些本应由政府财政承担的职能。


而在本轮行业低谷中,这些历史包袱成了"烫手的山芋"。中国煤炭市场网的分析一针见血:"大部分矿井已开采了几十年,负担沉重、地质条件极差,用人也比新建矿井要多,在其他刚性成本压缩到最大限度时,'降薪'就成了挽救煤矿亏损的救命稻草。"


更值得警惕的是"依附主业生存的配套部门"——通讯中心、培训中心、检验中心、物流中心、采购中心等。这些机构在省属煤企内部往往以"内部照顾"的方式获得业务,既不参与外部市场竞争,也不承担盈亏责任,成为持续的"失血点"。


中国煤炭市场网披露的一组数据揭示了问题的严重性:目前煤炭企业亏损面已经达到50%。其中蒙西矿井(3500大卡)、山西北部大同区域全面亏损,生产成本与实际价格倒挂80元/吨;山西省焦煤企业200万吨产能以下矿井全部亏损;山东、安徽地区亏损矿井亏损面达70%以上。


川煤集团的案例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这家四川省属骨干能源国企曾受煤炭行业周期性下行、历史包袱叠加等因素影响陷入债务危机,2020年完成司法重整。"十四五"期间,集团资产负债率下降6个百分点,营业总收入达793亿元,实现从大幅亏损到持续盈利;2025年全年供销煤炭2766万吨,同比增长15%;利润同比增加6.22%。2026年3月,中信金融资产为川煤集团注入20亿元长期权益资本,使其资产负债率"显著下降,降至监管安全线以内"。


川煤的样本意义在于:债务重组+资本注入+主业聚焦,是一条可行的出路。


西进:省属煤企的"地理套利"


用户素材中提到"把资金用来购置内蒙新疆等地的煤矿,重心重回煤炭主业"——这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正在发生的产业大迁徙。


中国神华2025年8月披露资产重组预案,拟收购国家能源集团持有的新疆能源、国源电力、乌海能源、平庄煤业、包头矿业等13家公司股权。其中:


新疆能源下属新疆准东露天煤矿核定产能3500万吨/年,是国内第二大露天煤矿,可采储量超20亿吨


新疆红沙泉一号露天煤矿核定产能3000万吨/年


新疆黑山露天煤矿核定产能1600万吨/年


内蒙古贺斯格乌拉南露天煤矿核定产能1500万吨/年


中国平煤神马集团"西进"新疆战略成效初显:其新疆能源下属四棵树煤炭公司"当年融合、当年见效",全年煤炭产销120万吨,利润突破3000万元;铁厂沟一号井项目规划产能600万吨/年,将成为平煤神马集团1.3亿吨级煤炭产能版图的重要补充;乌鲁木齐总部统筹吐哈、准东、伊犁、塔城四大基地。


安徽省属重点煤炭企业跳出地域局限,在新疆、甘肃、山西、内蒙古等地保有煤炭资源储量超76亿吨,核定煤炭年生产能力超7000万吨。


山东能源集团新疆能化整合四年后,伊新煤业产能由500万吨核增至900万吨;兖矿其能四号露天煤矿在1000万吨/年基建产能基础上,成功核增至2300万吨/年,其中600万吨被列为国家能源保供重要组成部分。


💡这场"西进运动"的本质,是用西部低成本、高储量的露天矿,对冲中东部老矿区的高成本、深井工、重包袱。这是一场地理套利,更是一场代际更替。


改革的方向:从"减薪"到"减层"


煤价下行周期里,省属煤企最常用的应对手段是降薪——因为"国企一般通过削减福利、降薪也能降低成本,而非裁员、分流"。但这种"救命稻草"式的应对,无法触及病灶。


真正的改革,必须同时在这四个维度推进:


第一,债务重组,把高息短债换成长钱。晋能煤业的信达进场、川煤集团的中信金融资产20亿注资,都是这一逻辑。债转股不是"赖账",而是把资产负债表从"利息黑洞"中解救出来。


第二,机构精简,从总部到矿井同步"减头减面"。兖矿2014年的改革提供了模板:总部机构由48个减至15个,在岗管理人员由867人减至208人。省属煤企的机关层级,是很多问题的核心——部室繁多、层级复杂、人员超编,又都握有实权,导致勾心斗角、人浮于事。


第三,辅业剥离,停止"内部照顾"。长期亏损的地面企业直接清退;通讯、培训、检验、物流、采购等配套部门推向外部市场去竞争,自己养活自己。同煤420个办社会机构、2.95万人、年补贴39.5亿元的包袱,必须通过分离移交地方、市场化改制等方式逐步化解。


第四,产能西移,重心重回煤炭主业。新疆准东坑口煤炭成本仅约200元/吨,是核心成本洼地。将资金从中东部老矿区的"无底洞"中解放出来,投向内蒙古、新疆等地的大型现代化矿井,是企业重走上坡路的关键一步。


手记:

煤矿不是夕阳产业,但旧体制是


2026年5月,国家发改委主任郑栅洁主持召开国有企业座谈会,与煤炭企业围绕"深化国资国企改革、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交换意见。山西省深刻汲取"5·22"特别重大瓦斯爆炸事故教训,强力推进行刑纪衔接,对违法犯罪人员、失职渎职人员依法依规严厉惩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读,别有深意:一边是改革进入深水区,一边是安全反腐高压态势。


煤矿从来不是夕阳产业。它是民生刚需和工业发展的基础,2025年全国原煤产量48.5亿吨,同比仍增1.4%。拖垮省属煤企的,不是煤矿井下,而是井下之外的那些事——臃肿的机关、失血的辅业、沉重的办社会包袱、以及改革中不敢深入触碰的利益格局。


煤价上涨能给企业争取时间,但买不来体制的重塑。省属煤企能否重走上坡路,取决于未来三到五年,敢不敢动真格地"减层、减人、减机构、减包袱"。否则,下一次煤价下行周期到来时,今天靠发债度日的企业,明天可能就真的走到了破产的边缘。


晋能煤业3000亿债务背后的信达进场、川煤集团从司法重整到中信金融资产注资的路径、兖矿"减头减面减系统"的机构改革——这些都在告诉我们:省属煤企不是没有解药,而是有没有勇气服下。


⚠️一个必须正视的现实:在山西、河南、河北等省属煤企中,资产负债率高于65%的占比已超过52%。留给"表面改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分享
下一篇:这是最后一篇
上一篇:这是第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