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井口的风是冷的
5月22日晚上,我在离家一百六十公里的另一个矿上中班。调度室的对讲机突然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旁边的老班长把茶杯往操作台上一蹾,说了句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留神峪炸了。"
那一刻没人说话。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数字,是风——沁源那边井下冒出来的瓦斯,一旦遇到火源,冲击波沿着巷道跑得比人快得多。
后来的事,全世界都从新闻里看到了:当班下井247人,82人遇难、2人失联、128人受伤住院,35人没受伤自己走了出来。这个数字序列——247、82、2、128、35——不是冷冰冰的统计,它是一百多个家庭的顶梁柱,和一百多个再也等不到丈夫、父亲、儿子的晚饭桌。
"入井公示牌上写的124人"——我们都懂的默契
新华社记者后来追踪到一个细节,看得我心里发凉,但不是意外:入井人员公示牌上显示124人,实际下井247人。
我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每个矿都有定位卡系统——理论上,每人一张卡,进井刷一下,系统里实时显示你在哪个采区哪条巷。但留神峪的实际操作是:大量"未持卡"人员在走。他们不是正式工,是外包队的——掘进队包给河南队,采煤包给四川队,矿上按进尺跟包工头结,包工头按天给我们算钱。
定位卡?包工头说"矿上不要求带"——矿上其实是要求的,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多一张卡多一个人头,系统里超员报警就响了,就得减人,减产。
所以你自己也"懂事"——卡揣兜里不挂,或者干脆借别人的旧卡刷一下,跟检身工点个头就下去了。检身房的老汉跟你熟了,摆摆手就放你过。这套默契,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位调度人员后来怒斥的"阴阳图纸"——企业提供的图纸和实际不符,存在未标注的隐藏巷道——翻译成井下的人话就是:正规工作面采完了或者在检修,但产量指标还得完,矿上就让外包队从另一头偷偷掘一条岔出去,图纸上不画,系统里不录,瓦斯传感器绕着走,抽采钻孔也省了。
多挖出来的煤是利润。
多出来的风险,全是工人的。
自救器"能用30分钟"——纸上写的,嘴上说的
《煤矿安全规程》写得明明白白:自救器额定防护时间不低于30分钟。但在不少矿,实际发到手里的——尤其是外包工的——是库存积压的旧款,或者封条拆过又粘回去的。你真拧开试过吗?没人试,因为试了就等于承认有问题,等于得罪人。
瓦斯爆炸发生后,有矿工家属问:"他们到底戴没戴定位卡?带没带自救器?"到现在,这也还是调查组要查的核心链条之一。
我问过一个从留神峪自行升井出来的老乡(不是正式工,是外包队的人),他说那天晚上警报器倒是响了,但"响了好几次了,平时都是误报"——这就是最致命的东西:狼来了喊多了,人的神经就麻了。
班前会上的变化——这十天,井口的气氛不一样了
我干了十四年煤,经历过不止一轮"整治"。但这次,井口的感觉不一样。
5月24日省安委会全体(扩大)会议上,省委书记唐登杰说代价"极为惨重",制度要真正"长牙""带电"。5月27日国务院调查组成立,最高检挂牌督办。5月30日全省专项整治部署会,卢东亮点名五类顽疾——隐蔽工作面、监控造假、超层越界、违规分包转包、重大灾害治理不落实。
然后到了6月1日——这天我上早班。
马兰矿,古交,煤与瓦斯突出矿井。
我们调度室的人后来在电视上看的直播画面:卢东亮换上矿工服,先过检身口——他自己停下来叮嘱检身工"一定要严格把关,不让一丝危险因素进入井下"——然后坐胶轮车进巷道,查通风、查供电、查供排水、查瓦斯传感器布点、摸锚杆锚网支护,在采煤机旁边跟班组长和我们这种一线的人聊天,问班组几个人、干多久、预案熟不熟。
你说这能不能作秀?能。但那天他问的那些东西——传感器是不是真在测、人和物料是不是还混运、支护间距够不够——每一个都是只有下过井的人才知道往哪儿戳。而且他不是站在井口拍个照就走,是真进去了,到掌子面上去看。
后来矿上开会传达他在调度中心开的座谈会——面对面听的是班组长、通风队长、采煤区长、驻矿安监员,还有省市监管的人。他当场说的那句话传到我们耳朵里是:"严肃惩处不落实乱法纪的'关键人'。"
不是罚矿长写检查。是"关键人"。
督导组来了,举报电话开了——矿工心里那点"信不信"的账
5月31日起,国务院调查组设了举报电话和信箱。省里的督导组进了晋城、晋中,公开征集隐蔽工作面、监控造假、超层越界的线索。泽州县委书记"四不两直"下坤达煤业看瓦斯抽采和顶板支护。
我们更衣室里聊这个:
——"这次会不会又是风一阵?"
——"你看那举报电话,直接连通国务院调查组,不走市里县里转手——这就不一样了。"
——"关键是外包队。你不碰包工头和'进尺结算',光查传感器有屁用。"
这才是真话。我们不怕查设备,怕的是查完设备,包工头的账本不动,下个月产量指标照样压下来,然后"灵活处理"的那套默契又回来了。
矿工要的其实很简单——不用英雄,只要活着
说到底,十四年的煤末子落进肺里、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颜色,教会了我一件事:
我们不是要谁下来慰问、谁跟我们握手拍照。我们要的是——
•定位卡必须戴,检身口不能摆手放行;
•外包队必须纳入同一套安全账,不能"矿上不管人,包工头不管安全";
•瓦斯传感器不能绕着走,隐蔽巷道的煤不能偷偷采;
•产量指标和安全发生冲突时,停工不扣钱——否则"安全第一"永远是墙上那行红字。
卢东亮在马兰矿说了一句:"确保平安下井、安全出井。"
这八个字,没有豪言壮语,但对一个每天凌晨四点半换完衣服、把全家照片塞进胸前口袋走进罐笼的人来说,这就是全部所求。
井口的风还是冷的,但有人在盯住检身口的灯
82条命换来了一套"最严"的字眼——国务院调查组、最高检挂牌督办、专项整治、举报通道、行刑衔接、"长牙带电"。
但矿工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不在动员期的十天下了多少文、查了多少矿,而在三个月后、半年后,当煤价波动、产量追指标、上面目光移开的时候——检身口的灯还亮不亮,定位卡还查不查,隐蔽巷道的岔路口还敢不敢有人走。
我们没法替82个兄弟说话了。
但活着的每一个,都在看。